「主动」和「被动」这组词,本系列从第三篇起就一直在用。但第三篇只交代了其中一半——它用那两个定义确定了被动的判据,然后把「主动」当作它的反面带过去了。
这一篇补上另一半。
一、定义里的那半句
回到第三部分定义三,这次只看它的后半句:
E3 定义三(后半):Si itaque alicujus harum affectionum adæquata possimus esse causa, tum per affectum actionem intelligo, alias passionem.
(因此,如果我们能成为这些情状中某一个的充分原因,那么我把该情动理解为行动;否则理解为被动。)
判据是同一个:你是不是充分原因。
但请注意这里没有出现任何关于行为内容的规定。定义没有说行动是「好的行为」、被动是「坏的行为」;它甚至没有说行动是「做得多的」那一种。它只规定了一件事:这个情动的来路,能不能只用你自己解释。
一处细节也值得留意:定义三把 actio 与 passio 的分界放在「我们能不能成为这些身体情状的充分原因」上,而不是放在「心灵」或「身体」哪一侧。也就是说,主动不是心灵的事,被动也不是身体的事——这个区分横跨两者,落在因果上。
二、一个人可以很忙,同时完全是被动的
这是最容易错的地方,值得用一个具体场景立起来。
设想一个人被持续的焦虑驱赶着,一天里回了三十封邮件、开了四个会、改了三版方案。他做得很多——从外部看,他非常「主动」。
但按定义问他:这些动作的解释,能不能只用他自己推出来?不能。那些动作的来路是外部的催促,而他只是它的传导路径。做得多,不代表是主动。
反过来也成立。一个人安静地坐着,什么都没做,但如果他此刻的状态是从他自己的本性推出的,按定义这就是行动。
所以斯宾诺莎这组词与日常用语的对应关系是错位的:
| 日常理解 | 斯宾诺莎的定义 | |
|---|---|---|
| 主动 | 做得多、有掌控感、在推动事情 | 情动的原因在你自己这里 |
| 被动 | 没做事、被推着走、软弱 | 情动的原因有你之外的部分 |
这个错位解释了一件很常见的事:为什么「忙碌」经常和「失控」同时出现,而「什么都不做」有时反而是清醒的。按这里的定义,两者不矛盾。
还要补一层。上面那个例子里,那个人并非完全没有参与——他的性格、他的责任感、他的处境都介入了。按第三篇的定义,他是这件事的部分原因。所以「完全被动」与「完全主动」都是极限情形,真实状态几乎总在两者之间。
主动与被动因此是一个程度问题,而不是一个身份。 斯宾诺莎用的词是 partialis(部分的)——他给出的从来不是一道是非题,而是一个配比。这为第五部分留下了空间:既然它是程度,它就有可移动的余地。
三、行动只从充分的观念来
第三部分的两条命题把这件事定死在观念这一侧:
E3P1:Mens nostra quædam agit, quædam vero patitur nempe quatenus adæquatas habet ideas eatenus quædam necessario agit et quatenus ideas habet inadæquatas eatenus necessario quædam patitur.
(我们的心灵在某些方面行动、在另一些方面被动:就它拥有充分的观念而言,它必然在某些方面行动;就它拥有不充分的观念而言,它必然在某些方面被动。)
E3P3:Mentis actiones ex solis ideis adæquatis oriuntur, passiones autem a solis inadæquatis pendent.
(心灵的诸行动仅从充分的观念产生;诸被动仅依赖于不充分的观念。)
两条合起来:行动的量,等于你拥有的充分观念的量。 这里没有任何可以由意愿调节的余量。
有一点需要说清,否则这两条会被读成一个排序:它们并没有说充分观念比不充分的观念「高级」。按第三篇,两者都是观念,都真实存在,都在产生效果。差别只在于——充分的观念,其来路可以被完整地追溯到你自己;不充分的不能。
所以「我想变得更主动」这个说法,按斯宾诺莎是空的——它没有指明要增加什么。要说清它,得说成:我想拥有更多充分的观念。 而那件事的路径,第九篇给过一部分。
四、那条反直觉的命题
第四部分第五十九条,是这一篇真正的落点:
E4P59:Ad omnes actiones ad quas ex affectu qui passio est, determinamur, possumus absque eo a ratione determinari.
(对于所有那些我们被被动情动决定去做的行动,我们都可以不经由它而被理性决定去做。)
possumus absque eo a ratione determinari——可以不经由它而被理性决定去做。
这句话的锋利处在于它换掉了问题的对象。它说的是:那些动作本身从来不是问题。 一个被焦虑驱赶的人所做的事——回邮件、开会、改方案——没有一件是理性不会去做的。差别不在做什么,而在被什么推动。
斯宾诺莎的证明也走这条路:凡是出于被动情动而做的,都可以出于理性而做;而且如果能达到充分的把握,人做同样这些事只会更胜任(aptior),而不是更差。
这一条把「主动」从一个行为清单里彻底拆了出来。它不是一个「该做哪些事」的问题,而是同一个动作由谁推动的问题。
但它同时也给出了一个正面的东西:如果那些动作本身没问题,那么改变的成本比想象中低。 一个人不需要先学会一套新的行为,才可能从被动转为主动——他要改变的是那些动作的来源。这也是为什么第五部分后面谈的不是行为规范,而是认识。
五、一个容易忽略的顺序
把第三、四篇的结论叠到这一篇上,会得到一个关于顺序的论断。
第三篇说被动情动由不充分的观念标记;第四篇说它的强度由力量关系决定;这一篇说行动的量等于充分观念的量。三者合起来的意思是:
主动不是靠加大推力得到的,而是靠把观念的充分性提上去。
这句话反过来排除了一个很常见的做法:先在行为上加码,再期待状态改变。按这里的结构,行为是下游——上游是观念。上游不动,下游加码只是在提高那个被动情动的强度(第四篇第七条说的「同向加强」)。
六、边界
三条线要划。
第一,主动不等于冷漠或不动。 按定义,主动与行动的强度无关。一个主动的人可能做得非常多、情绪非常强——只要那些情动的原因在他自己这里。把「主动」读成「冷静克制」是把它读回了日常用法。
第二,主动不等于「理性压制情感」。 第八篇已经说明:理解的强不在于它正确,而在于它是一份力量。主动不是理性那一侧赢了,而是同一个观念变得充分了。
第三,它不承诺完全主动。 第四部分那个格局没变:人的力量有限,能够被外部原因的力量无穷地超越。斯宾诺莎从没说过人可以只行动、不承受。他给出的区分是一个程度上的区分,不是一个二元的身份。
第四,「更胜任」不等于「更愉快」。 E4P59 说的是,同样这些行动出于理性时人会 aptior——更胜任、更适宜去做。它没有承诺这样做会让人心情更好。把「主动」许诺成一种好心情,是把它读成了一个结果,而按定义它只是一个来路。
七、下一站
到这里,「行动」这个判据清楚了:充分原因。
回头看,这个判据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评价行为,只追溯来路。同一个动作,出自被动情动是承受,出自理性是行动——动作本身不变,变的是它在因果网络里的位置。这也是斯宾诺莎与「行为规范」式伦理学最根本的分歧:他不问「你做了什么」,他问「它从哪来」。
但它旁边还有一个一直没被处理的词——我们一直在说「好」「值得」「应该」,却从没问过斯宾诺莎本人是怎么定义好的。
他的定义短得惊人,而且和日常用法几乎完全不同。下一篇处理它。
引用与延伸
- 斯宾诺莎《伦理学》 拉丁原文(本文拉丁文均据此校对):https://www.thelatinlibrary.com/spinoza.ethica3.html | https://www.thelatinlibrary.com/spinoza.ethica4.html
- 公版英译(Elwes 译,用于交叉校验笔者的自译):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3800/3800-h/3800-h.htm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Baruch Spinoza”: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pinoza/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Spinoza’s Psychological Theory”: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pinoza-psychological/
斯宾诺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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