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篇里,「好」「值得」「应该」这些词出现过很多次,但一直没问斯宾诺莎本人是怎么定义好的。
这一篇处理它。他的定义极短,但带来的后果很长。
一、两条定义
《伦理学》第四部分开头,紧跟着那条公理,斯宾诺莎给了两个定义:
E4 定义一:Per bonum id intelligam quod certo scimus nobis esse utile.
(我把好理解为:我们确知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E4 定义二:Per malum autem id quod certo scimus impedire quominus boni alicujus simus compotes.
(而我把坏理解为:我们确知会阻碍我们获得某种好的东西。)
请注意定义里出现的词:nobis(对我们)、utile(有用)、impedire(阻碍)。
「好」这个词的定义里,没有出现任何关于这个东西本身的性质。 它只说了这个东西与我们的关系——有用,或者阻碍有用。
也就是说,按定义,好与坏不是贴在事物上的标签,而是关系的名字。
二、这个关系是哪一种关系
关系有很多种,需要说清是哪种。答案在第六篇已经铺好了:那层关系是与奋求的关系。
同一部分的第八条命题把这件事收得更紧:
E4P8:Cognitio boni et mali nihil aliud est quam lætitiæ vel tristitiæ affectus quatenus ejus sumus conscii.
(关于好与坏的知识,不是别的,就是快乐或痛苦的情动,就我们意识到它而言。)
Cognitio boni et mali——「关于好坏的知识」。斯宾诺莎说它不是一种独立的认识能力,它是情动加上意识。
第六篇的那句颠倒在这里得到了延伸:
- 第六篇说的是:我们因为欲求某物,才判断它好;
- 这一篇说的是:那个「判断」本身,就是快乐或痛苦的情动被意识到之后的形态。
所以「好」的完整链条是:奋求被某个情状决定 → 行动力量增减(=快乐或痛苦)→ 意识到这个增减 → 称之为「好」或「坏」。
链条里没有一步是「先认识对象,再评价它」。
还值得点明这个链条的一个特点:它是可错的,而且错法很具体。你可能把一个实际上削减你行动力量的东西判断为「好」——因为你此刻的观念是混乱的,你感知到的那点快乐并不指示真正的有用性。斯宾诺莎没有为此提供一份外部清单,他只留了第三篇那个判据:去看行动力量是增是减。
三、善与恶是另一种东西
到这里必须处理一个中文翻译上的麻烦:「好」和「善」在中文里几乎是同义词,但在斯宾诺莎那里不是同一层的东西。
Bonum(好)有上面那个定义。而「善」(virtus / 完善)在第四部分序言里被单独处理过,而且处理方式是取消性的。
序言里,斯宾诺莎先讲了一个关于「完善」的故事:人们先造出房子、塔这类东西的普遍模型(exemplaria),然后拿具体的东西去和模型比对,符合的叫完善、不符合的叫不完善。接着他把这个习惯推广到了自然物上——人们拿自然物去比对自己心里的模型,觉得对不上,就说「自然出了差错」。
他的结论是:人们习惯于把自然物称为完善或不完善,更多出自偏见,而不是出自对它们的真正认识。
也就是说:
| 词 | 斯宾诺莎的处理 |
|---|---|
| 好 / 坏(bonum / malum) | 保留,并给了一个关系性定义(对我们有用/阻碍) |
| 完善 / 不完善(perfectio) | 揭示为一种从人的模型投射出去的评价,不是事物的属性 |
这一步不是道德虚无主义。它说的是:「完善」不是一个可以用来描述事物的谓词。 用它来评价一个存在者,是把人的模型当成了尺度。
四、那个模型是怎么来的
序言里那个故事值得再走一遍,因为它的机制很具体。
斯宾诺莎的观察是:当一个工匠要做一样东西时,他心里先有一个目标(scopus)。房子建成了、符合那个目标,我们就说它是完善的。注意这时「完善」是有意义的——因为它有一个真实的参照:作者的意图。
问题出在下一步。人们开始为自然物也造出普遍模型(exemplaria),然后拿具体的东西去比对。但自然物没有作者意图作参照——按第一部分,自然不为任何目的而行动。于是那个参照是伪造的:人们自己造了一个模型,再拿它当标准去指责自然。
斯宾诺莎的原话把这一点说得很直:自然物被称为完善或不完善,更多出自偏见,而不是出自对它们的真正认识。
这一步对理解「好」很关键:
- 「完善」是伪造了参照的评价。它假装有一个客观尺度,其实那个尺度是投射出去的。
- 「好」不是。它的参照是真实的——就是你自己的奋求,是你此刻能被确知的有用性。
所以「好」是关系,但它是有真实参照的关系;「完善」也是关系,但它的参照是编出来的。两者的区别不在于是否相对,而在于参照物是否真实存在。
五、所以「好」是可变的
如果好是关系,那么它随关系两端的变化而变化。这带来三个后果。
第一,同一个东西对不同的人可以不同。 这不是相对主义,而是同一层关系在两个不同的奋求那里得到不同结果。斯宾诺莎不需要为此辩护——按定义它必然如此。
第二,同一个东西对同一个人在不同时候可以不同。 变的不是东西,是你。第一篇讲的那个处境——「改不了的条件」压人——有一部分机制就在这里:条件没变,但你对它的判断会随你的状态而变,于是连「我到底想要什么」都不容易说清,更不容易说准。
第三,「好」不能独立于某个具体的存在者被陈述。 说「X 是好的」时,如果不同时指明「对谁、在什么状态下」,这句话按定义就是缺项的。
六、边界
第一,这不是「怎么都行」。 好虽然是关系,但关系有真假:certo scimus(我们确知)这两个字在定义里。一个基于混乱观念的好,是可能错的——你以为它有用,实际上削减了你的行动力量。第三篇给的那个判据(行动力量是增是减)在这里仍然可以拿来核对。
第二,这也不是「好」被取消了。 斯宾诺莎没有说没有好坏,他说好坏是关系。这两件事差得很远:「没有好坏」会导向无所谓,「好坏是关系」导向的是去查那层关系。
第三,善与恶不能被换算成好与坏。 他的伦理学最后落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做了好事」,而是行动力量本身的状态;也不是「变成了更好的人」,而是能做的事变多了。那是第十三篇的题目。
第四,关系化不等于取消判断力。 说「好是关系」,容易被听成「所以用不着判断了」。恰恰相反——如果好取决于关系,那么「这个东西对我此刻是不是有用」就成了一件必须实际去查的事,而且它可以查错。certo scimus 那两个字,把这件事从「各有各的好」推回了一个可以核对的问题上。
七、下一站
好与坏被关系化了,完善被取消了。剩下的东西是:你此刻的行动力量处于什么状态。
而关于这个状态,斯宾诺莎在第五部分给了一条看起来极乐观的命题——它说,理解一切事物为必然,就能获得更大的情动力量。
这条命题被误读的次数可能超过《伦理学》里任何一条。下一篇专门处理它,并且要区分它和「认命」。
引用与延伸
- 斯宾诺莎《伦理学》 拉丁原文(本文拉丁文均据此校对):https://www.thelatinlibrary.com/spinoza.ethica4.html
- 公版英译(Elwes 译,用于交叉校验笔者的自译):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3800/3800-h/3800-h.htm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Baruch Spinoza”: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pinoza/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Spinoza’s Psychological Theory”: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pinoza-psychological/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Gilles Deleuze”(上文所据的二手转述):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deleuze/
斯宾诺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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