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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个名字，一件事#

斯宾诺莎在 E3P9 的附注里做了一次命名：

E3P9 附注：Hic conatus cum ad mentem solam refertur, voluntas appellatur sed cum ad mentem et corpus simul refertur, vocatur appetitus, qui proinde nihil aliud est quam ipsa hominis essentia ex cujus natura ea quæ ipsius conservationi inserviunt, necessario sequuntur atque adeo homo ad eadem agendum determinatus est.

（这个奋求，当它只与心灵相关时，被称为意志；当它与心灵和身体同时相关时，被称为欲求（appetitus）。因此欲求不是别的，就是人自身的本质——从这本质的本性中，那些有助于其自我保存的事必然随之而来，而人也就被决定去做这些事。）

然后是第二个名字：

E3P9 附注：Deinde inter appetitum et cupiditatem nulla est differentia nisi quod cupiditas ad homines plerumque referatur quatenus sui appetitus sunt conscii et propterea sic definiri potest nempe cupiditas est appetitus cum ejusdem conscientia.

（其次，欲求与欲望（cupiditas）之间没有差别，只是欲望通常用于人，且就人意识到自己的欲求而言。因此它可以这样定义：欲望就是伴随着对自身意识的欲求。）

所以三个名字指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视角不同：

第一篇文章拆掉过「意志」这个官能。现在可以看到它被拆掉的原因：意志不是一样独立的东西，它只是奋求在心灵这一侧的别名。

二、那句把次序倒过来的话#

命名之后，斯宾诺莎写下了整个第三部分里最锋利的一句：

E3P9 附注：Constat itaque ex his omnibus nihil nos conari, velle, appetere neque cupere quia id bonum esse judicamus sed contra nos propterea aliquid bonum esse judicare quia id conamur, volumus, appetimus atque cupimus.

（由这一切可以确定：我们不是因为判断某物是好的才去奋求、意欲、欲求、渴望它；恰恰相反，我们是因为奋求、意欲、欲求、渴望它，才判断它是好的。）

nos propterea aliquid bonum esse judicare quia id conamur——我们因为追求它，才判断它好。

请把这两半句的次序对一下：

• 常识的次序：判断 → 欲求。先看清什么好，再去追求。
• 斯宾诺莎的次序：欲求 → 判断。「好」是欲求的产物，不是它的前提。

三、这拆掉了什么#

这个颠倒的后果，比它读起来要重。

如果「好」是欲求的产物，那么「你应该想要这个」这个句式就没有立足点了。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在要求你先产生一个判断（「这是好的」），再由这个判断去产生欲求——而按 E3P9 附注，这个因果方向不存在。

这不是说劝告没有作用。它是说劝告起作用的方式跟它自己以为的不一样：一句劝告若要起效，它必须先去动那个人的奋求，而不是先动他的判断。但凡它自己以为自己在做的，恰恰是后者。

日常里最明显的例子是「你为什么不想要这个」。这句话听起来像在问理由，其实预设了「想要」可以由理由产生。按这里的次序，理由没有着力点——如果他不想要，那个「好」对他就还不是好，无论它在旁人看来多么显然。

同样的结构出现在「你应该在乎」上：它要求先有一个判断，再由判断生出在乎。而按 E3P9 附注，那个因果方向不存在。

这也给第一篇那个观察补上了最后一块：「你明明知道这是好的，为什么不去做」——这句话预设了「知道好」是行动的充分前件。按这里，它连前件都不是。

还有一层，落在那份长期的压力上。当一个人长期做着自己并不欲求的事，他通常会得到一个诊断：「你缺乏认同」「你没有找到意义」。按斯宾诺莎，这个诊断的方向是反的：不是因为他没找到意义所以不欲求，而是因为他的奋求在一个被外部原因规定的方向上，所以那个方向被事后追认为「意义」。

四、把三个名字合起来看#

回到表里那三个词，可以看到这次命名的分量：

「意志」被降格了。 第一篇拆掉它时，用的理由是 E2P49——没有一个悬空的意志官能。现在能看清它被拆掉的更深一层原因：意志不是一样独立的东西，它只是奋求在心灵这一侧的别名。说「我的意志不够强」，等于说「我的奋求不够奋求」。

「欲求」和「欲望」只差一个「意识到」。 这是斯宾诺莎很大胆的一步。日常语言里，「欲望」带着评价色彩（想要是不太体面的），而「欲求」更中性。按 E3P9 附注，两者没有实质差别——差别只在于人是否意识到它。

这个安排的后果是：意识不改变欲求，只改变人对它的表述。 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在追求什么，并不会因此多一分自由；他只是在那个追求之上，又多了一个「我知道我在追求」的观念。而按第一篇，正是这个观念，构成了「我在自由选择」的体感。

五、欲望的定义#

第三部分末尾，斯宾诺莎给欲望下了正式定义：

《伦理学》第三部分末 定义一：Cupiditas est ipsa hominis essentia quatenus ex data quacunque ejus affectione determinata concipitur ad aliquid agendum.

（欲望是人的本质本身，就它被给定的任何一个情状决定去做出某种行动而言。）

注意这里的结构。「本质本身」——和 conatus 一样，欲望不是人有的东西，是人是的东西。而「被某个情状决定」——欲望总是具体的、被触发的，不是一个抽象的普遍冲动。

斯宾诺莎紧接着在释文里交代了一件事，它正好对上第一篇那个体感：

E3 定义一 释文：…qui pro varia ejusdem hominis constitutione varii et non raro adeo sibi invicem oppositi sunt ut homo diversimode trahatur et quo se vertat, nesciat.

（……这些奋求、冲动、欲求和意愿，随同一个人状态的变化而变化，并且常常彼此如此对立，以至于人被向不同方向拉扯，不知道该转向哪边。）

homo diversimode trahatur et quo se vertat, nesciat——被向不同方向拉扯，不知道该转向哪边。

第一篇开头那个「被拖着走」的体感，到这里有了它最精确的表述。它不是一种情绪，而是多个欲望同时拉扯的状态。而按第三节，这些欲望各自的强弱，不由你判断得对不对决定。

六、边界#

必须挡住两个误读，两个方向都有。

一个方向是：「所以想要就是对的」。 斯宾诺莎没有走到这里。他说「好」产生于欲求，不等于说每个欲求都值得跟从。第三部分后面会用大量篇幅讨论欲望之间的冲突，第四部分则直接给出「好」与「坏」的另一种定义——那是后面某一篇的题目。

而且这里有一种更隐蔽的误读：把「欲求在先」读成「欲求不可质疑」。按第三部分末尾的定义，欲望是人的本质被某个情状决定去行动的状态；而情状可能来自混乱的观念。所以欲求和别的情动一样，有一个充分与否的问题。

另一个方向是：「所以判断没有作用」。 也不是。判断与欲求不是两个次序先后的问题，它们在同一层：一个判断本身就是一个观念，而观念是有力量的。 只是它的力量不来自「正确」，而来自它在那个力量关系里占多少。

这里还要补一句，否则「好」这个词会被读成一个空洞的代词。按 E3P9 附注，「好」不是一个独立于欲求的属性，它标记的是某个东西与你的奋求之间的关系。所以同一个东西，在一个人这里好、在另一个人那里不好，不是相对主义，而是同一个关系在两个不同的奋求那里得到不同结果。

这也意味着「好」是可以变的——不是因为它自己变了，而是因为你变了。第一篇里那句「改不了的条件」之所以压人，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条件不变，但你对它的判断会随你的状态而变，于是你连「我到底想要什么」都不容易说清。

这正是第四篇末那个问题留下的口子：既然情动只能被更强的相反情动替换，那么一个观念能不能成为那个更强的东西？

能。但条件很具体。

七、下一站#

现在有三块拼图：奋求（第五篇）、欲望（本篇）、以及第四篇末尾那条命题——情动只能被相反且更强的情动替换。

把它们放在一起，一个问题就浮出来了：如果替换是唯一的机制，那么这个机制具体长什么样？ 它排除了哪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做法？它对替换者提出了什么要求？

下一篇专门处理它。

引用与延伸#

• 斯宾诺莎《伦理学》 拉丁原文（本文拉丁文均据此校对）：https://www.thelatinlibrary.com/spinoza.ethica3.html
• 公版英译（Elwes 译，用于交叉校验笔者的自译）：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3800/3800-h/3800-h.htm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Baruch Spinoza”：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pinoza/
•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Spinoza’s Psychological Theory”（关于欲望与「好」的次序）：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spinoza-psychological/